By 院牧部主任 洪萬六神父
2007年6月與Peter章啟僑先生在輔大野聲樓見面並餐敘,外表簡樸、單手拄著杖的他精神抖擻,與二位兒子由美回台灣來到輔仁大學,關心他捐款興建中的輔仁大學附設醫院,餐後前往仍興建中準備完工的醫院於9月底開院營運。
我們一群人,包括江校長與資金室同仁,來到輔醫一樓他所捐獻的聖堂「沐恩堂」,當時聖堂已完成設計進行施工,Peter殷殷詢問沐恩堂可以容納多少人,每天是否都有神父主持彌撒,院牧部的工作如何服務病人等問題,特別是如何向病人與家屬傳福音。感受他非常看重輔大醫院開院後醫療服務外的福傳工作,期待一座完善的聖堂能發揮傳揚福音。 猶記得他二兒子在吃飯時提到他父親是個Life fighter生命鬥士,得知父親Peter從小受感染小兒麻痺症,並二次戰勝了癌症的挑戰。與Peter言談中,得知他20多年前在舊金山灣區受雇於鴻海企業負責電信部門,當時企業創辦人為集中力量發展精密零組件生產與系統組裝,將電信部門脫離鴻海企業,交由Peter經營。電信部門就在他的領導下,在光纖通信上取得重大發展與成就,並創立逢源科技公司(AFOP),於台灣與大陸成立生產線,並於美國股市公開上市募股;猶記得他引用鴻海創辦人的話,只要有Peter在沒有無法完成的事,顯示他的堅毅、信心與意志,做事實事求是的精神。
同年10月8日在沐恩堂舉行感恩彌撒與揭牌儀式,以此聖堂紀念章啟僑雙親,在艱難生活中對從小麻痺的他與其他兄姊的教養之恩,並立銘版永久感念。
今年(2022)1月初噩耗傳來,章先生因為於2020年春天再次診斷出腮腺癌,他仍再次發揮戰鬥精神,但深信無論發生什麼事,都是天主的旨意;他於2022年1月1日在家人的圍繞下平安回歸天鄉,享年63歲。
輔大醫院於1月18日在章啟僑所捐獻的沐恩堂舉行追思彌撒,他的兄姊親人、輔大校長、輔醫院長與前逢源科技公司的代表等參與彌撒,感念他生前的勇氣與創業精神,彌撒前取得他兒子在舊金山灣區殯葬彌撒中的悼詞,以生命鬥士、施予者和虔信者形容他鍾愛的父親,僅將英文悼詞翻譯如下:
悼詞——懷念章啟僑先生
感謝今天所有來賓,家人及好友。為你們當中認識家父的人,無須再做任何解說。為那些不認識他的人,任何說明都不夠。但是我還是會嘗試。有千言萬語可描述我的父親,但今天我只聚焦在三樣事上。當我的母親、我的兄弟和我回想他的一生之際,這些話語在我們心中迴響。讓我告訴您關於家父章啟僑先生這位生命鬥士、施予者和虔信者的事。
我的爸爸是一位鬥士。你們當中那些認識他的人,可能永遠不會再遇到另一個人像他一樣,在生命中與這麼多逆境爭鬥,並且戰勝。開場是,我爸爸在台灣出生,他母親不識字,父親是國民黨的陸軍步兵。我的祖父母必須走過戰後的台灣,靠著微薄的薪資,養活一家六口。我爸爸是家中老么。他出生後,國內小兒麻痺的疫情爆發。當時,在美國及西方世界的其他國家,小兒麻痺已經不再是問題,但為在台灣的許多人,救命的疫苗還沒有流通管道。疫情開始不久後,我爸爸便染上了,當時他還未滿周歲。按理說他應該會喪命。然而,幸虧他母親的辛勞犧牲,以及他自己幼小卻堅毅的精神,他戰勝了病魔。他與小兒痲痺的戰鬥使得他的左腿跛了;那成了個可怕的印記,將在餘生中為他以及他的韌性定調。
儘管帶著這個身體的負擔,而某方面來說,也正因這負擔,我父親持續努力奮鬥並獲得成功。他進了台灣大學,國家的頂尖學府,並一路順風地進入美國聖母大學(University of Notre Dame,聲譽卓著的天主教大學,位於印第安那州)。感覺似乎一切都順利進展,直到他二十八歲那年診斷出鼻咽癌第三期。這是他與這疾病的初賽。日後他會告訴我,他當時曾經想放棄。他說,癌症就像宣判死刑。他完全沒有勝算。但是,感謝他對天主懷有的信仰,以及他的好友鮑伯與瑪莉.艾瑟特(Bob and Mary Essert)的支持,他選擇挺身戰鬥。經過數月的放射治療與化療之後,他擺脫了癌症。在他生命中,他第二次與艱苦奮戰,並獲得勝利。
往前快轉二十年,我父親繼續成功的人生。他遇到一位名叫Mary(章夫人陳巧霞的英文名)的美麗女子,橫越美國搬遷到另一邊,並且有了兩個漂亮的孩子。在我出生那年,他創立了一家名叫AFOP的光纖公司,並與他的團隊同心協力,在2000年讓公司公開上市募股,我弟弟也在那年出生。大約在2007年,癌症再度來敲門,這次是他的腎出了問題。此時,他在對抗癌症上已經是職業級好手。他後來告訴我,這回癌症來襲,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。「我一點也不擔心」,他說。當然,在醫師們切除他的左腎並讓他出院後,他立即回去工作。接下來的幾個月他繼續國際業務會議的差旅,並向整個公司做工作匯報,腰上繫著點滴輸液袋,藏在襯衫之下,小心翼翼地將化療藥物注入他的身體。在他人生中第三回,他在擂台上與死亡格鬥,並出拳擊倒對手獲勝。
顯然,這個人是一位生命鬥士。但我爸不僅是個鬥士而已。倘若換了別人,能捱過小兒麻痺活下來,接著在二十八歲罹癌,五十歲再度罹癌後繼續存活,或許已經夠了。但我爸不只如此。他不僅活下來,還努力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,百分之百的時間。他奮力爭取成功。他為何這麼努力工作?部分的原因是,家父也是一位施予者。
如果我只用四個字來總結父親曾教導我最重要的人生功課,那就是「感恩」和「回饋」。他會說:要為我們所擁有的祝福而感恩。在我成長過程中,他多次教導我,像他這樣來自台灣白手起家的人,在美國創業並讓它成為上市公司,有部分歸功於技術,但大部分是好運。世上有多少人像他一樣赤手空拳出發,但卻沒能有機會掙得更好的生活?他能從艱困逆境中生存下來,不只是因為自己的力量,也因著他家人朋友的支持。而他從未忘記這點。感恩。所以,當你有了第二次機會,或者以他的例子來說,第三次、第四次機會,你要做什麼?回饋。我們有義務施予付出,幫助那些在困難中有需要的人,他說。我爸爸終其一生養成了施予的習慣。他看待自己在AFOP的工作,有部分是提供薪資福利良好的工作機會給他台灣故鄉的人們。幸虧他的事業成功,他有能力回饋自己的雙親及手足,他們幫助他從小兒麻痺中存活,並在他初次與癌症奮戰之際照顧他。他後來也實質贊助非營利組織機構,甚至捐款幫助台灣輔仁大學建造醫院。最重要的,他教給我們這一課——感恩,回饋。
最後,我父親是一位虔信的人。當他第三次診斷出癌症,我的母親、兄弟和我都急切地想要他再度發揮那份戰鬥精神。他的確這麼做了。但他也這麼說——我會奮鬥,但無論發生什麼事,都是天主的旨意。這便是他為人處世之道。他所做的一切,沒有任何一樣只歸功於他自己。一切都是靠著天主的恩寵。
在生命尾聲,他更加倚靠信仰。這是一切整合的地方。事情越艱難,他便益發感恩。他感謝天主賜予自己的鬥志,讓他能走這麼遠而有今日的成就。他感謝天主,因為他有位美好而一直支持著他的妻子,也就是我的母親,她在他歷次奮鬥情況最壞的時候一直陪著他。她自己必須犧牲許多,為了讓我們的家興盛充滿活力。他甚至為天主讓我們有安居之處而感謝,因為那意味著我們家人能夠相聚,與彼此共度更有意義的時光。在我爸爸生命最後的幾個月,我們每晚會全家一起祈禱念玫瑰經。祈禱後我們就繼續坐在那裡談天。那是我和我的家人曾有過最有意義的對話。
接近生命終點,我爸還能說話時,他會回想自己的一生。他說:「我看遍了從2006年起我們家的那些老照片,我們真的去過很多地方。」他會看著牆上的那些紀念匾以及新聞剪報,說:「哇,我真的做了很多事。」然後他會停頓一下。「有什麼事情是我但願自己還能做的?當然了!我想看到肇元畢業。我想看到肇廷結婚。但是,就算這些事發生時我不在場,我已經度過圓滿的一生了。我沒有任何後悔的事。」
我們今天聚在這裡,不是為了哀悼,卻要為一位獨特、啟發人心的人的生命而慶祝。他不會想要你為他哭泣。他想要你微笑著,歡喜地想起他。所以,就讓我們這麼做吧。讓我們懷念我們的朋友、兄弟、丈夫、父親章啟僑。一位鬥士,一位施予者,一位虔信者。